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色诱

    

色诱



    顾云舒不解,自然不愿配合。

    下一秒下颌便被沈砚清掐住,力道不容抗拒,生生掰开了她的嘴。

    沈砚清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探入她口中,在牙龈深处一番翻找。

    她的气息就在鼻端,和当年在军校时差不多,很淡的一缕清冽,透着冷意,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顾云舒眼底又漫起了水雾。

    许是因为沈砚清的手指在她嘴里搅着,叫她难受,许是心底那道绷了许久的防线,终于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,沈砚清要查的那个间谍,就是她。

    “顾云舒,原名顾云舒,未有化名,顾德厚顾少将之女,家中除你之外,尚有一妹一母。”沈砚清看着顾云舒泛红的眼眶,语气公事公办,语调没有一丝起伏。

    顾云舒合不上嘴,只觉得牙齿深处被什么微微拨动了一下,瞬间便明白了沈砚清往她嘴里探的用意。

    果真,下一秒,沈砚清将那颗小小的白色药粒取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药粒被丢在一旁的铁盘里,滚了两滚,停在盘底。

    沈砚清随即扯下手套,面带嫌恶地掷在一旁,边清心早已候在一旁,及时递上新的手套。

    沈砚清有洁癖,这个顾云舒是知道的。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喉头微微发紧。

    沈砚清换好手套,瞥了一眼盘中那颗氰化钾,冷哼一声:“倒又是这东西坏事,上回我在丰京查出一个位置极高的间谍,眼看着就要活捉到手,谁知他咬了这玩意儿,登时便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狠戾,“若是叫我知道这回是谁在背后组织的暗杀,我定要把她的皮一层一层地抽烂,活生生地扒下来,叫她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忽然一个冷眼剐过来。

    顾云舒面上不动声色,被褥下的手却死死攥紧了床单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即日起,军情局上下一概人等,不许再随身携带氰化钾。”沈砚清的声音掷地有声,像军令般不容置喙,“要死,也得死在我手上,可听清楚了?”

    顾云舒微微低下头颅,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颈子,瞧着格外脆弱,仿佛一折便断。

    她逆来顺受地应了一声: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沈砚清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
    边清心附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她便快步离去了。

    临走前只吩咐看守盯着顾云舒把点滴输完,方才放人。

    顾云舒望着沈砚清离去的背影,那墨绿色的军装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,她心头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非但未散去,反倒愈发沉甸甸地压下来,像涨潮的海水,漫过心口,冷得彻骨。

    沉重到她回到家中时,竟连屋里来了人都未曾察觉。

    顾家的门是顾云舒亲手打开的,入目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这宅子自从败落之后,便再懒得开灯,空荡荡的厅堂里透着一股子衰败的气息。

    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灯绳,门后暗处便猛地窜出一个人影,一把将她死死按在墙上。

    顾云舒浑身一个激灵,下意识便要拔枪,手上动作却慢了半拍,方才牵动了肩头的伤口,手臂一阵剧痛。

    “是我!”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而熟悉的男声。

    顾云舒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,随即又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她挣开那人的钳制,抬手开了灯,顾不上肩头伤口再度崩裂的隐痛,快步走到窗边,刷地拉上窗帘,这才转身看向来人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!”顾云舒极力压低嗓门,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,“这种时候来找我?你是嫌我命太长,还是,”

    “少跟我东拉西扯!”岑鸿涛冷冷截断她的话,目光凶鸷地审视着她,那眼神像刀子似的,恨不得从她脸上剜出什么破绽来,

    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为什么要救那个中将?顾云舒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显狠厉,“你莫不是要背叛组织?背叛北港?”

    顾云舒望着他,心底忽地涌上一片荒芜。

    她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冷笑,短促而苦涩:“哈……”

    岑鸿涛见她竟笑了起来,面色更是难看。

    “背叛?”顾云舒砸了砸舌头,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的荒唐意味,声音低了下去,几近喃喃,

    “我哪有什么可以背叛的?我meimei和母亲,不都在你们手里攥着吗?我,我怎么敢背叛?”她的声音到了尾梢微微发颤,像是绷到了极致的琴弦,铮然欲断。

    顾云舒知道,自己今日的情绪,已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了。

    许是因为再度遇上了沈砚清,许是因为岑鸿涛的步步紧逼,她被夹在两道高墙之间,左右都是绝路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想救她?”她咬牙,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,“你们也是天真!安排暗杀也不与我通个气,怎么,不信任我?!”

    今天暗杀沈砚清这件事,顾云舒是真真的不知情。

    岑鸿涛眼神闪了闪,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,嘴上却硬得很:“组织安排的,自有组织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顾云舒早已习以为常,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确实如此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里,她从来不算真正的北港人。

    她的脚下,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,是浸透了她父亲热血的延南。

    她之所以俯首听命,不过是因着家人被捏在北港手里罢了。

    这种事,顾云舒已经麻木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头一回,也不会是最后一回。

    只是她心底深处,藏着一份不能与人说的庆幸,她庆幸那颗子弹擦过的是自己的肩膀,而不是沈砚清的头颅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却烫得她不敢细想。

    “你们觉得杀了沈砚清,便万事大吉了?”顾云舒收敛心神,冷冷道,“沈砚清死了,难道不会有下一个沈砚清接手?

    若换一个更难对付的来,你们在延南的地下情报网,怕是要被连根拔起,全军覆没。”

    岑鸿涛半眯着眼,目光阴沉地审视着她。

    顾云舒坦然迎上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道:“我了解沈砚清,我好歹是她军校同期的旧识,有这层干系在,她再怎么查,也不至于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,这,便是我救她的缘由。”

    “就因为这个?”岑鸿涛显然不信,步步紧逼。

    “仅此而已!”顾云舒的眼底坦荡如砥,没有半分闪躲。

    岑鸿涛盯了她许久,方才勉强打消了疑虑,却还是不忘敲打一番:“顾云舒,你最好说的是实话,别忘了,你母亲和meimei还在我们手上。”

    顾云舒闻言,一直绷得死紧的肩背倏然松懈了几分,像是被人抽走了那根撑着的骨头。

    她眼底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颓然,那是被磨尽了棱角之后剩下的逆来顺受。

    她机械般地开口,一字一顿,像背诵一条滚瓜烂熟的誓词:“我知道的,我虽身在延南,心底却须以北港大局为念,不背叛北港,不违背组织……”

    这些话,她已经说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用钝刀子在自己心头割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可说完之后,她还是那个助纣为虐的顾云舒,还是那个与故乡背道而驰的自己。

    她恍惚觉得,自己这副躯壳里住着的那个灵魂,早就不知死在哪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了。

    岑鸿涛这才半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只是不等顾云舒缓过神来,他便压低了声音道:“这次冒险来找你,是有一个极要紧的任务,要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顾云舒眉头一蹙。

    北港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她安插进军情局,图的不就是这个吗?

    窃取情报,每一次都是行走在刀尖之上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一边是背叛自己生长的故土,一边是不得不为家人屈从。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,她早已厌倦透顶。

    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,若是今天那一枪没有擦着肩膀飞过,而是直直地打穿她的身体,那该多好。

    她觉着自己是病了,与其这般日复一日地走钢丝,悬在万丈深渊之上,倒不如一死了之,反倒落个干净。

    可转念间,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张面孔,冷峭的眉峰,黑沉沉的眼眸,还有那股子拒人千里的清冽气息。

    顾云舒的心忽然毫无来由地疼了一下,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记,不深,却清晰地疼了一瞬。

    她旋即把那张面孔从脑中驱逐出去,不敢再往下想,她不能有牵念,不能有奢望,她这样的人,早就配不上任何干净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因为还有母亲,还有meimei。

    为了那两条命,她只能继续苟延残喘,背弃良心,在这条没有尽头的暗路上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

    走到哪里算哪里,走到倒下为止。

    然而,岑鸿涛下一句说出口的话,却叫顾云舒方才稍稍回温的心口,又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“想方设法接近沈砚清,从她身上套取情报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!”顾云舒几乎是想也不想,这两个字便脱口而出,斩钉截铁,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曾留。

    岑鸿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那双常年不见光的眼睛里满是审视与打量,像是要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。

    顾云舒话音落地,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回得太急,太切,倒是被露了破绽。